
发布时间:2026-09-04 00:35:29
转自:长安街知事
请回想一下:你上一次做噩梦是什么时候?面对噩梦,每个人的反应可谓天差地别。绝大多数关于噩梦的研究,都聚焦于它的诱因与消极后果。针对梦魇障碍的研究,大多依托素质-压力模型展开。所谓“素质”,指个体先天具备的、更容易受压力影响的特质;落实到噩梦研究中,就是使人在压力情境下更易产生噩梦的内在倾向。推而广之,这本质上属于特质状态模型:该模型探讨人格、生理等内在特质,与压力、创伤等外部状态如何交互,共同影响个体的身心健康水平。
诸多现象似乎都可以用噩梦的素质-压力模型加以解释。例如,神经质水平高、长期处于过度警觉状态的人,噩梦体验往往更为剧烈,心理健康水平也更容易受损,在遭遇逆境时尤为明显。
但素质-压力模型的分析视角存在局限,它只侧重个体面对负面压力时的反应。与之相对的差异易感性模型,同时考察人对消极环境与积极环境的双重反应,提出存在一类“利弊共生”的特质:同一种特质,会随所处情境不同,带来截然不同的结果。
依托这一模型开展的新近研究发现,不少被视作“压力易感”的素质,在适宜环境下同样能够产生积极作用。举例来说,部分年轻人拥有压力高反应性这一遗传特质:面临考试这类高压事件时,他们感受到的压力会显著高于其他人;而处在良性、低压力的环境中,这类人的身心状态会优于普通人群。
我与同事认为,用感觉处理敏感度这一特质来理解噩梦易感者最为恰当。该特质会全面放大个体的情绪唤醒,无论面对的是正向还是负向刺激,都会提升人对周遭环境的感知灵敏度。部分人的这种特质,源于早年的逆境经历。
现有研究已知,早期逆境会增强大脑边缘系统的反应性,削弱前额叶对杏仁核的调控功能。过往研究大多关注这套生理机制如何放大负面情绪;而新的研究证据显示,杏仁核对积极刺激的激活强度,并不亚于负面刺激。也就是说,这类改变同样可以催生更强烈的正向情绪体验。
这就意味着,容易做噩梦的人,也具备潜在优势。越来越多证据表明,噩梦易感者不只是对压力格外敏感,对积极情绪的感受同样更为强烈。基础实验显示,相较于很少做噩梦的人,噩梦易感者对负向、正向图像均会产生更强的情绪唤醒;在部分认知、感知与社交能力测试中,他们的表现甚至更加突出。
这一点和既往用来描述噩梦人群的人格特质——心理边界薄弱不谋而合。临床科学家欧内斯特·哈特曼基于数百份临床访谈,最早建立起噩梦与高敏感度之间的关联。他将噩梦易感者概括为“边界薄弱”群体:他们感官刺激的生理阈值更低,对情绪刺激反应强烈,思维与情感之间的边界流动性更强。这类人普遍拥有敏锐的情绪与感知能力,更容易觉察自身与他人的想法和感受。
包括我们团队在内的多项研究,借助标准化自我报告问卷,均验证了同一结论:噩梦易感者的心理边界更薄弱,整体敏感度显著高于少做噩梦的人群。受试者反馈,自己常常捕捉到环境中极易被忽略的细节;容易被强感官输入压得身心疲惫;会被他人的情绪感染;对咖啡因、强光、噪声更为敏感;同时也更能欣赏气味、滋味、艺术、音乐带来的美感体验。
在社交感知层面,高敏感人群同样更敏锐。观察他人面部表情时,他们的脑岛、额下回、扣带回皮质等多个脑区活跃度上升。上述脑区参与镜像反应与共情加工,说明高敏感个体更能够共情他人的情绪。噩梦易感群体亦是如此:问卷数据显示,他们更容易出现情绪传染,随他人的情绪一同哭泣或大笑,共情能力得分也普遍更高。
容易做噩梦的人,对环境中的情绪信号、感官线索与社交信息普遍具备更高敏感度。素质-压力模型只解释了噩梦的消极成因与后果;而差异易感性模型,帮助我们看见噩梦易感特质背后,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积极面向。
作者:米歇尔·卡尔 加拿大蒙特利尔大学睡眠医学高级研究中心梦境工程实验室主任